公元前202年,刘邦建立了大汉王朝。四百多年的基业,不仅奠定了中国后世两千年的政治格局,也把一种石头推上了神坛。
这种石头,就是玉。

汉代白玉鸟纹佩
在汉代,玉器迎来了它历史上第一个全盛时代。从王侯的棺材里到贵族的腰带间,从祭祀的神坛上到日常的酒杯中,玉无处不在。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那件金缕玉衣,用2498片玉片、1100克金丝,把中山靖王刘胜包裹得严严实实。隔壁他老婆窦绾,也有一套。
两千多年后,当考古人员揭开这些玉衣时,刘胜只剩下一堆粉末状的骨渣。但玉片依然温润如初,金丝依然闪闪发光。
这大概是汉代人做梦也没想到的结局:他们以为玉能保住尸身不朽、灵魂升天,结果玉还在,人没了。
但无论如何,汉代治玉业的繁荣是实打实的。它为什么能在那个时代达到如此高度?今天咱们就聊聊这件事。

南越王墓出土的汉代镂空龙凤纹套环
工艺井喷:汉代的玉,活过来了
汉代玉器,在继承战国传统的基础上,有了质的飞跃。
最直观的变化是:礼器少了,生活用品多了。以前用来祭祀天地四方的玉璧、玉琮、玉圭、玉璋,逐渐退居二线,取而代之的是玉佩、玉带钩、玉高足杯、玉耳杯、玉盒、玉卮。
换句话说,玉从神坛走下来,进了王侯的生活。
工艺上的进步更明显。镂空技术大量使用,让玉器变得玲珑剔透。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镂空龙凤纹套环,由大小两个圆环组成,中间用镂空的凤纹连接,气韵流动,像要飞起来一样。那个工艺水准,搁到今天也让人叹服。
圆雕、高浮雕、游丝毛雕这些技法也更加成熟。纹饰风格从抽象转向写实,玉蝉像蝉、玉猪像猪、玉马像马,不再是那种只可意会的几何图案,而是有了具体的生命感。
这一切,最终集大成地体现在了金缕玉衣上。

满城汉墓出土的金缕玉衣
死也要穿玉:汉代人的升仙执念
汉代人为什么对玉这么痴迷?说白了就两个字:怕死。
别笑话他们迷信,这事儿是有理论基础的。汉代流行的谶纬神学和阴阳五行学说,给玉赋予了超自然的力量。人们普遍相信,玉是天地精华的凝结,能让精气不散。把玉塞进死人的七窍里,堵住九窍,就能阻止灵魂外泄;全身裹上玉,就能保住尸体不腐,有朝一日灵魂归来,直接羽化登仙。
所以汉代的高等级墓葬里,玉衣、玉琀、玉塞、玉握一应俱全。活人有的,死人也得有;活人没有的,死了也得有。
据统计,两汉时期有明确记载的金缕玉衣、银缕玉衣、铜缕玉衣出土了数十件,光河北、江苏、山东、广东几个省份的诸侯王墓里就出了不下十套。这还没算那些已经遭盗掘、不知所踪的。

西汉早期至中期蒲纹
活也要佩玉:君子的标配
除了迷信,汉代人对玉还有另一层感情:道德。
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,儒家那一套成了官方的思想纲领。而玉在儒家经典里,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内涵。《礼记》里说,玉有十一德,仁、知、义、礼、乐、忠、信、天、地、德、道,反正你能想到的好品质,玉都有。
久而久之,佩玉就成了君子的标配。一个王侯如果身上没几块好玉,那都不好意思出门见客。玉不仅是身份的象征,更是品位的标签——这就跟今天有人戴百达翡丽是一个道理,但人家汉代人玩得更高雅,人家管这叫“君子比德于玉”。

汉代玉珌
丝路驼铃:和田玉终于敞开来运了
有了需求,还得有原料。汉代之前,新疆和田玉虽然也有输入内地,但量不大,而且路径断断续续。张骞凿通西域之后,丝绸之路正式开通,和田玉得以大规模、成体系地运往中原。
原料管够,工匠的创造力就彻底释放了。
从今天出土的汉代玉器来看,用料绝大多数是和田玉,白玉、青白玉、黄玉、墨玉应有尽有。玉质细腻、油润度高,做出来的器物光泽柔和、触感温润,天生就是高级货。
所以说,汉代治玉业的繁荣,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凑齐了的结果:谶纬神学提供了思想土壤,儒家思想赋予了文化高度,丝绸之路解决了原料问题,再加上国力强盛、社会安定,有钱又有闲的王侯们不玩玉,还能玩啥?
两千年过去了,汉朝灭了,王侯朽了,丝绸之路也改道了。但那些玉器,一件件从泥土里重见天日,依然莹润如初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,不说话,却比任何史书都更能告诉我们:那个时代的人,信什么、怕什么、追求什么,以及他们有多么想把转瞬即逝的生命,寄托在一块永不腐烂的石头上。
参考文献
[1]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. 满城汉墓发掘报告[M]. 北京: 文物出版社, 1980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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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] 卢兆荫. 论金缕玉衣[J]. 考古, 1985(5): 459-466.
[5] 杨伯达. 中国古代玉器[M]. 上海: 上海人民出版社, 1998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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